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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stalgia我未曾珍惜的 我不再拥有 June 16 潜入台北一周报告(一):愚人节台湾师兄严冠杰出国之前服兵役当了一年特务兵,其间除考G填申请材料之余还从一个老特务那儿学了不少坏,黄的反动的就不在这儿重复了,有一个段子是老特务特爱感慨一代不如一代,说当年他在金门受训的时候有一个课目是游到对面看一场电影回来,而且要把电影票带回来交作业,再往前要求更严格,要交一个中共哨兵的…… 这次台北一晃没什么特殊收获,贴几张到此一游照交差。 【十月一日过期】 April 27 话痨十五岁那年暑假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旅行。坐火车到先到武汉转了转然后坐船去重庆找我三姨。在武汉除了在公共汽车上被人持续骂了几分钟一句没听懂之外没有任何奇遇。去了若干名胜合影留念,比如中学语文书里频频出现的古地理名词黄鹤楼。 从武汉到重庆逆江而上五天,一直和一个后来被我称为姐姐的十九岁女生呆着。认识周波开始是因为她的一口北京话,当然,她也是个长着一张标准江南脸的美女,跟《动物凶猛》里王老师描述的于北蓓正相反,这张脸不是那种让一个成年男人产生非分之想的类型却颇适合一个少年堕入情网,而且她工作的江汉59号客轮上的那间狭小的播音室兼宿舍里昼夜很香很凉快。 跑题了,本来是要说北京的。可能最近跟湖北有关的东西忒多被什么人念了咒,要不就是像刘老师说的,北京让我再次堕落为一个“话痨”。 我要说的是周波有一天让我猜黄鹤楼是哪年建的,我唐宋元明清猜了半天都没猜对,最后她得意地宣布:1985年。这几天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外出神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冒出酸不拉唧的半句话“昔人已乘黄鹤去——”,越想不想频率反倒增加。 而且再往下就不对了,人走了不算,应该是“此地空余”的黄鹤楼现在也没了,只有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戳在那儿。 据说猫和狗很大的一点不同是狗是认人不认地儿而猫是认地儿不认人。狗可以兴高采烈地跟着你走东走西,换地方没事儿只要有熟人就不着急。猫正相反,离开自己的地盘儿就吓得跟小孙子似的,但只要是在熟悉的地方没人也能活。老邻居马坚先生过世以后,夫人从燕南园搬走,几个月以后他们家的两只猫竟然自己找了回来,在原来的院子里当了野猫,老太太一度每天回来喂,后来身体不好就慢慢不来了任两只猫自谋生路。 我是“the worst kind”——又认地方又认人,没救。 幸亏北京还有几个熟人——老罗老王张雯小玉——下了飞机有可以报到的电话。出于一种纯粹自私的偏执,我长期下意识地幻想发展一个在北京住着不走的女友,这样我可以自欺欺人觉得北京还在惦记我,有个有鼻子有眼的牵挂。不幸至今所有的阴谋都不了了之,欢迎有意找不痛快扮演这一无聊角色的男女青年来人来函。 老罗很够意思,连着两天饭局让我一到北京就没闲着。第一天在亚运村吃西北菜,第二天去了翠微路附近的一个叫翠什么的湖南小馆子,出租车司机颇找了一阵,好像那一带所有的商店饭馆的名字里都带“翠”字。 见到了好几位老师。 坦白一件事儿吧,我其实基本不看牛博网上的其他博客,所以老罗逐一介绍“这就是著名的XXX老师”的时候我作久仰久仰状都是装的,突出一个虚伪。除了陈晓卿老师,他的《人老猪黄》我无意中点进去过,随便看到的一篇竟然非常催泪,平实而震撼,一种我一直想找但找不准的牛逼语气陈老师张嘴就来。后来有文学女青年问我牛博上谁的博客最好看我总是毫不犹豫地说陈晓卿。跟陈老师提起来,他说:效果不明显。 还有柴静老师。这顿饭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两年多前一个贵州美女发掘出我跟柴老师之间一个什么拐弯抹角的联系,误以为我跟她认识并因此对我的崇拜一下子长了好几倍,我一直模棱两可没有拆穿。吃了这顿饭,我终于可以大言不惭地四处跟人说我认识柴老师了。 喝了一晚上,夜里散伙大家走到门外的马路上打车。我和陈老师热情握手告别,没话找话想说陈老师您是我偶像,结果说出口成了“陈老师,我是您偶像!”。 刘瑜,你又说对了。 April 18 苦大仇深中学同学聚会,除了组织者和我只来了一个人。 程洲初中毕业就没再见过,一个微微发福梳着胡锦涛式背头声音洪亮的中年人出现在包间门口的时候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他带了两张老照片,一张是几个小孩儿带着红领巾在李大钊像前一排站着,另一张据说是在香山顶上,照片是黑白的,可是能看出那天是晴天,而且天很蓝。那次春游都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一点儿印象没有,霍楠提供了一些细节,我和程洲一边听一边跟着点头,不过我怀疑同样的段子在以前的几次聚会上听人说过,但是安在了不同的时间和地点。 想起在纽约听一个三流作家讲的故事。这人成了点儿小名之后写了一本自传体小说,那一阵四处出席各种签售会读书会。一次见面活动安排在他原来的中学,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说那本小说里很多情节都是瞎编的,就算是真发生过的也难免大胆的戏剧化处理以突出他自己苦大仇深的革命形象,最怕的就是碰见过去的熟人当众揭穿他——只好抱侥幸心理,想不会有中学同学闲得没事儿来凑这份热闹。他一上台就认出台下人群里的一个人,运气非常不好,这个人是书中的一个重要角色,跟这个人物有关的那个小高潮从情节到对话都是“创作”。演讲结束那人挤过来堵他,情绪激动,攥这他的手说:“写得太好了,细节太生动了,跟我记得的一模一样!” 小个子成洲当年投篮中了会莫名其妙吆喝一声:“左得利定律!”我现在开车碰到堵车准备强行猛拐的时候还不时使用这一意义不详的咒语,常弄得身旁的人一脸困惑。 饭吃完了又来了一个人。关楷,朝鲜族,年龄、身高那时候都是班里第一。初二班主任梁老师发动群众斗群众活动点了名整我,为了“充分反映民意”定于一节班会课投票选举“纪律最差的同学”。从时间上讲,这应该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民主政治较早的一次尝试,走在了村级直选的前面。班会课前一节是体育课,我热情地投入到竞选活动中:“你不会投我吧?”“……”“你不会投我吧?”挨个儿地确认下来,几乎每人都拍胸脯发毒誓以伟大领袖的名义对我作了保证。除了关楷,记得他抓着我肩膀说:“别冒傻气了。” 半节课后,我以全票减一的成绩当选。当时的我很吃惊,为这件事儿惶惶了很久。 体育课事件说明了两点问题:第一,我从小就信仰民主中了自由化的毒;第二,民主得出的结果总是跟我的选择相反。尤其是第二点,后来被再三证实。 关楷的那句话成了我的一个转折——周老师说了:“才知道以前的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的话……”——人生是一场大游戏,有很多规则有很多陷阱也有很多窍门等着学习。嫌不够俗,台湾综艺节目说了:(唱)“……忽然长大的那一天……”;嫌不够恶心,文学青年说了:“…… innocence lost ……”;嫌不够煽情,好莱坞预告片说了:(浑厚男低音)“In a world …… in a time …… a remarkable journey of a young man, that will change his life forever”。 合影的时候发现关楷没有记忆中那么高。 April 16 《回应褚同学的发酸》(转贴)张雯 其实个人的伤心怀古外人真不应该指手画脚,不过为了体现个人表面深情的优越感而将念旧的本人塑造成凉薄形象,让较真的我实在压不住火。不过这个也是几件事情积累的,听我一一道来。 首先上班的人都知道,周一永远是最忙的一天,加上最近在经济如此不景气的情况下那天突然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般的来了个案子,抱歉我没能体谅您老人家脆弱的心情,立刻抛下工作换上亲切的面孔温柔的配合您的触景伤情。BTW,我也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雕刻时光,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当年那家你弹过钢琴的咖啡屋,后来很少喝到那么好的伯爵茶。 接下来就是参加那个让我诚惶诚恐的文化人聚会,打从泡泡嫁了一自由撰稿人后,我就深刻体会到我与那个圈子的距离没有缩短的一天,只能越拉越远。整晚上酒桌上弥漫的文化优越感让我反复想起台湾一档综艺节目《王牌大贱谍》里的一个场景,其他艺人吹捧揶揄外形好似黑社会讨债的赵正平先生的时候,他都会一本正经的作揖“文人相轻啦文人相轻啦”。扯到一些敏感问题时,那些愤青的表现又出来了。我想,同情只不过是优越感的另一种体现,又有几位真正的设身处地身份互换的替那些人考虑呢,如同身着皮裘的太太看着门外衣不附体的乞丐轻轻的叹一句“哟,天真冷啊,要冻死人才甘心啊”。空谈误国,踏踏实实过小日子的人总会处处受着委屈,也没见谁哭天抹泪的要死要活的,世界从来就是不公平的,大部分人也就这么生活下去了,谁又有资格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什么呢,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不是人境界高低的标准,朝鲜人民如何生存也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问题。可有人感恩过,经济这么不景气,大家还有钱吃喝在那里高谈阔论;言论如所讲不自由,大家还能在这里聚众骂街骂ZF。生活对我们这么宽容,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周遭宽容一点呢。感慨还好做了市侩的商务工作,大家平日埋头勤勤恳恳工作,回家关起门来照样也能喝茶看书听音乐享受生活,好歹都创造社会剩余价值,站在鸟巢面前,不会联想到ZFxxx,而是这也有我一份微不足道贡献的小小虚荣满足感。所以回家躺在床上,第一感谢命运没让我走向文艺青年的自毁道路,第二感谢褚同学让我蹭饭才能喝到今年新下的雀舌,生活真美好。 最后要重申的就是,让你去看看北京的轨道交通和绿化建设是让您老人家从深宅大院里挪步出来深入群众体恤一下我们平头老百姓受到小小实惠后的沾沾自喜。你的纠结让我联想起最近看的一部偶像剧里的台词,女主角的前男友离开六年周游世界成为世界著名摄影师后回来,感慨物事人非,被人呛声:“我很怀疑你的用心感受有多深刻,你拍出来的照片可以温暖很多人,可却让喜欢你的人哭泣,你可以关怀很多人,可是最需要被你关怀的那个人却被你留下了。对于你拍出来的东西能够有多感动人心,我很怀疑,因为你根本不能够体会,那个被你留下来的人那种孤单、那种寂寞的心情。”当然北京不会为你孤单寂寞,但在我看来你的失落乡愁纯属自作自受。 我喜欢北京,理由随随便便可以找出一堆。北京缺点很多,随便一列也是一长条。我只知道,每当有朋友劝说哪里哪里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或是哪里哪里更适合生活,感慨一下还是留在北京;每当我外出旅行或者出长差下飞机坐进出租车看着高速两旁大树迅速向后退去,心里充满了回家的喜悦。北京于我如同糟糠,于你不过是情人,区别在于糟糠无论多少缺点我也不曾离弃,情人不过稍有变化你便觉疏离。 所以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明明是你抛下了北京,北京为何要等你,活该难受的是你,用你最爱说的原话就是“我未曾珍惜的,我不再拥有”。不过劝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多创造点新的美好回忆。 April 14 Two Years Later ……一 出机场的自动门无声地闪开,厚厚的空气一下子扑过来,温热、半湿,不透明的,充满着汽车、食物、人、发芽的树的味道的空气,北京的空气。皮肤表面瞬间有了一层细汗,我好像猛地被人推醒了。 我像一个烟鬼,闭着眼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一头扎进面前这个巨大的似曾相识的流动气团里。 “您说怎么走啊?”出租车司机带着试探的口气问,车从机场开了出来。 “呃……”我脑子有点儿发木。 “三环?” “嗯……,四、四环吧?”路边掠过的杨树林慢慢清晰了起来,“四环,没错儿,走四环,海淀桥下右转,往北两百米从西门进去。” 我干脆把车窗摇到底,让风哗哗地吹在脸上。从机场路上四环经过那个宜家家居的时候我已经彻底醒了,坐在一望无际的车流里,刚才那个一作就是两年的干冷、清洁的梦显得模糊而遥远。 二 张雯一坐下就没完的电话,电话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呼我。“明明是你抛下北京了……”“喂~不好意思,对,这个deal是我们做的”“……”“你还说……”“……那几个case已经……” “那几个‘cases’,不是那几个‘case’”我坐在桌子对面打岔。 张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努着嘴作“嘘~”字口形。 “我觉得你的嘴比以前薄了。” 张雯露出一脸凶相假装生气,一面有说有笑地接着deal长case短的。我不说话,对着窗户发呆。 五道口的这家咖啡馆又搬了。两年前在北京的那一个月天天去,哪个桌子腿不齐哪个插座有电终于弄熟了,一回来兴冲冲地去找,我的“老地方”再一次的没了。没什么好奇怪的的其实,这次只是在同一条街上往南搬了几十米,上一次从成府的胡同里搬出来,那片迷宫似的街区跟着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在“新北京”随处可见的宽阔笔直而拥堵的马路。 一九九八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坐了一万多公里的飞机口袋里揣着她手画的地图到成府的雕刻时光去找一个多年未见的情人。 你说此刻从成府匆匆下车的那些进城民工清华傻孩子韩国时尚青年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新北京人里有多少会好奇站牌上那两个字的后面有过怎样的一个城市呢? 靠窗桌子一个拿着《汉语教程》的把落地的窗户推得大开,楼下汽车的声音大了起来,一阵风带着没头没脑的的柳絮刮进来,旁边一大白布帘子跃跃欲飞差点儿把杯子弄翻,我赶紧抓了一堆旧杂志压上。 小林说她的两只猫之一“靠非”占领过壁橱里箱子和墙角之间形成的一个垂直的间隙,成天在那个小井里睡觉折腾,还自己运输了一批玩具进去,一来生人立刻钻到里边藏起来。小林大扫除整治壁橱面貌,箱子全部重新摆放以优化空间利用率。靠非的小井被依法拆迁,靠非看着着急,本能地想钻壁橱,一进去发现全不一样了又没了魂儿似的跑出来,出来了觉得不对又想回去,于是又急着赶回去,再出来,再回去,重复了一整个下午。 这两天老有人跟我说:你该去那哪儿哪儿哪儿看看,这两年变化特别大,建设得挺不错的。我一概回答:“不爱去。”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回来都是在重复同一种努力,靠非式的努力。 “明明是你抛下北京了,你还老觉得是北京不等你,切~”张雯的电话终于打完了。 我坐了一万多公里的飞机连夜去找一个两年未见的情人。 August 27 宴会一 听我爸说我家祖宗曾经很阔,到了我太老爷辈儿家境开始下坡。对岸的几户农民一夜之间发了,跑过来欺负我太姥姥。太姥姥就知道盖房子没什么生意头脑,差点让人把地都骗走了。“咱家的地是第三多的呢。”我爸说。
到了我爷爷,地被分得差不多了,几个暴发户也学会了坐着拉屎,还盖了大房子,有板有眼地拿起地主的“范儿”来。“真是老天有眼啊!”我爷爷会说——后来那几家自己为了一口井聚众打架,打到河这边,我伯伯跟其中一拨儿混了一脸儿熟,趁机跑上去打了一个老冤家几棍子,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条汉子,跟着喊:打死丫的!打死丫的!一面拍了一板儿砖。 架打完了——我们这头赢了,祖宗的地差不多都要了回来。挑头打架的几个暴发户和好了,我伯伯和我爸却为分家产翻了脸。“咱家的地是第三多的呢。”我爸说。 我刚生的时候我家还是很穷,我小时候我爸常在家跟自己生闷气较劲,要不就是“咱家的地……”。“你有完没完啊还?”我妈有时候忍不住了会说,“瞧瞧人家对岸的,哪家过得……”我爸那时候最怕听人提这个,一提就急,急了就动手。 我上学那年我爸忽然想通了,弄了一个包工队给对面的大户搞装修兼做各样小买卖,几年下来钱越挣越多,可以说是小发了一笔,等我弟出生的时候,我家已经不仅可以天天吃肉,还照着对岸人家的样子盖了几间新房。有了钱我爸的心情好了很多,对家里人和气了不少,我妈也净忙着数钱不怎么顾得上跟我爸斗嘴了。 “咱家的地是第三多的呢。”我爸摸着弟弟的脑袋说。 二 “我要在家搞一个PARTY。”我爸有一天突然宣布。“什么玩意儿?”我妈问。“就是大家轮流坐庄请客吃饭,对岸的大户现在时兴这个。”“要请谁啊都?”“统统都请,请帖已经发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不要啰里啰唆的,你只管做饭就行了。”“还有,太姥姥的房子要油漆粉刷一下,不能给祖宗丢脸!饭厅要重新装修,家具全部要换新的,菜你就看着办吧,鲍鱼烩王八是咱家的拿手菜,量要足,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小气。”“小强,你的钢琴胡琴要加紧练,客人来了要表演,给全家争光!”
“这得花不少钱吧?”我讪讪地问。 “生意上的事你懂个屁!”我爸一脸坚决。 既然爸爸已经拿了主意,一家人就不再犹豫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这场盛宴的准备中。尤其是弟弟,一提这茬儿就激动得不行,在所有的衣服上都印上了各种别出心裁的“PARTY”字样,逢人就说:我们家要开PARTY喽!谁要是拿这顿饭跟他开玩笑,他会脸红脖子粗地跟人争个没完。有一回街上一个好事的说:听说你爸打你妈?他差点没一把火把那孙子家点了。妈妈则是忙于各种具体的事情,扮演她一贯擅长的任劳任怨的角色。我一面在外人面前努力表现对这个PARTY的无所谓甚至是不屑,一面在心理暗暗地为自己是一个新兴暴发户的儿子的地位洋洋自得,盼着这场盛会的到来。 我真的很想他们能喜欢我们的新房子还有老房子。 再说我爸妈也不容易。 三
这一天终于来了。 周围的邻居来了,远房的穷亲戚来了,爸爸的老战友来了,老冤家来了,伯伯来了,对面的大款们也来了。 “听说这家人打老婆。”大款甲一下车就一肚子气。 “对对对,我这次要跟他老婆好好谈谈,要是不让谈,这顿饭我就——”大款乙站在门口大声地说,“不——吃——了!” “是啊,他的那个装修公司收费太低,里面肯定有鬼!” “……打老婆……” “……听说还打孩子呢,太不像话了!” “……有鬼……” “咕噜唧哩” “OK”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爸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请进、请进。”我妈陪着笑脸在屋里招呼着。大款丙盯着我妈看了一分钟,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我看是假笑,没错,肯定是假笑!”我弟像变了一个人,一点脾气也没了,四处跟着诸位大款的屁股后面“OKOK”个不停。我变得越来越分裂,一会儿眉飞色舞地带客人们参观,转脸又觉得这一切都滑稽得可以,斜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恶狠狠地说:“啊呸!” 饭菜一上,大家都忙着吃,嘴里有食儿,话就不多。 我爸满意地扫视低头咀嚼的两百多颗脑袋,摸了一把正在傻笑的弟弟,对着妈妈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激动了。他觉得自己真正的做了一回主人——那些抢过太姥姥的地的蛮人,平日颐指气使的大款,哥哥,老冤家、爱唠叨的老婆,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么的儿子,在这一刹那都是那么的温顺和亲近——真是天高地阔、乾坤浩荡、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四海翻腾和为贵、五洲震荡食为天哇! 那天夜里,客人们早就吃完走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老爸一个人坐在饭厅里发呆,喃喃地自言自语:“咱家的地是第三多的呢。” February 20 我就是那疯子一 小林在地铁站一见到我就抱怨:“刚才车上有一疯子骂我。”出什么事儿了我问,“太欺负人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我没招他没惹他……”“然后呢?”“……后来……后来那人还没完了,指着我说:瞅瞅你那样儿~准是一选奥巴马的。”小林越说越气,“你说说,我哪儿像选奥巴马的啦?”
骂得确实有点儿狠。 尤其是对于一不待见奥巴马的人来说。那些奥巴马的支持者们估计是连喝了二十瓶脑白金酸酸乳也明白不了这里带着的微妙和恶毒。要是非试着跟他们解释,这句话的大意是在说:你是一个弱智幼稚自以为是不爱思考爱起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以为自己大彻大悟了老是忍不住拿广告当真认为达赖喇嘛就是你亲爹的傻冒儿。其阴险程度不亚于你跟人说:您该不是用苹果电脑的吧? NPR的一个评论员说参加奥巴马竞选集会不像是在进行一项民主政治活动,而更像某种宣教大会,狂热的会众对衡量奥巴马的政见和计划仿佛没什么兴趣,他们前去寻找的一种宗教式的“高潮”和满足——那个场面恍如千人集体瑜伽。台上奥巴马带功讲座,高呼“变!变!变!”,台下一大片人头如痴如醉地诵念:“o-ba-ma-o-ba-ma……” 电视里的画面让人想起天安门城楼上带着红袖章的毛主席,他摘下绿军帽,对着他前面巨大的空间从左到右缓缓地挥动,广场上的人群于是着了魔似的随着那顶帽子汹涌,像是被无穷神秘的绳子牵动着的木偶的海洋。还是毛主席牛啊!据说希特勒搞群众集会更牛,大学历史课老师说当年台下的德国妇女光听他演讲就能到达性高潮。 当然拿奥巴马跟这二位比不是太合适。他一没想毛泽东思想解放全人类二没想法西斯主义统一全世界,没杀人没放火——人家只是想过一回总统瘾。话撤远了。现在的话题不是奥巴马本人,这个说起来太长,而且说实话要是您到现在还不知道奥巴马哪儿招人烦还是一个奥巴马的信徒的话,我也懒得白耽误工夫破坏您的新信仰。现在的话题说的是您,没错儿,就是您。 二 您,到底是怎么一种人呢?
要是您是一个黑人那问题就简单了。统计数字表明在南卡莱罗纳州的民主党预选中,参加投票的黑人有超过80%投了奥巴马的票。可笑的是,奥巴马除了皮肤颜色,其他方面能代表主流美国黑人的地方甚少。美国黑人大都是几百年前黑奴的后代,而奥巴马生长于夏威夷,父亲是一个在美国留学的肯尼亚留学生。可以说除了肤色,他的竞选对手克林顿在其他方面绝不比他更“白”,显然,那些口口声声把反种族主义挂在嘴上的黑人兄弟们看且只看到了奥巴马的皮肤。80%这个数字让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最赤裸裸、最可悲的种族主义。想起老罗有一次提过的一句笑话:我讨厌种族主义者和黑人。没想到奥巴马这一出让我们看到黑人才是最极端的种族主义者。 要是您不是一个黑人,我就只好怀疑您的智力了。奥巴马喜欢以“群众运动”的领袖自居,擅长反复重复一些简单易懂的口号来“发动群众”,英国《经济学家》杂志去年十二月底的一期的封面文章《跟毛主席学管理》里特别提到了这一宝贵经验。不过注意,这个方法成功的要素,用毛主席的话说,是“群众是阿斗”。所以我要替毛主席奥巴马们谢谢您,谢谢有您这样的勇当阿斗的群众! 纽约的公共广播电台的早上十点的访谈节目几天前一次讨论总统预选,一个自称虔诚的奥巴马拥护者打电话进来,主持人问他:“说说你是怎么开始支持奥巴马的?”那人回答说:“我刚去了城里的一个群众集会,我见到了奥巴马!”“是什么让你决定支持他的?”“他激励了我!”“他的什么激励了你?”“他的演讲激励了我!”“他演讲里说的哪点让你印象最深?”“呃……呃……这个我不记得了,反正他激励了我!我被他激励了!!” 这种无大脑不负责任的个人崇拜恰恰是古今中外群众领袖们求之不得的。理性是民主的前提,而对一个政客无原则的狂热和拥护却往往是历史上那些最黑暗篇章的前奏。 有人说美国没有政治家只有选举家。我们可爱的小布什就是一个优秀的选举家,不止一次听人说当年选他就是因为觉得他“亲切”“像能跟咱一块儿喝一杯”。毛泽东最爱说“为人民服务”,兴致来了还能喊两句“人民万岁”什么的。希特勒演讲之前经常长时间地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每一个动作、手势,直到完美。 让我怎么说呢,群众里有的是阿斗。 三
伟大革命先行者孙文把参加革命的人分了三等:先知先觉者、后知后觉者、和不知不觉者。放到一个没头没脑而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里,这三种人差不多就是:蒙人的、被蒙的、还有就是跟着起哄的。我一直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选民的选择会轻易地被前一个州的选举结果所左右——一个候选人在一个州获胜,那么下一个州就会有很多人临时改主意去投他的票。有大批选民在接受采访时说他在“昨天”“上一小时”甚至是“上一分钟”改了主意,很多人还改了不止一次。 如果选举是明天举行呢?如果您再等一分钟呢? 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看还是少说两句吧。 最近的一期《经济学家》上说:奥巴马是一个现象。被称为“现象”的事情大都有一个共性:热闹的时候特热闹,热闹劲儿一过就没信儿了。有谁知道那些自称是李宇春“粉丝团”的老大妈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呢?估计没有几个后来买过她的唱片,我想最大的可能是在跟着“快男”屁股后面起了一阵哄之后又迅速地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股民大军。 九十年代末在我家打工的一个安徽女生有一个夏天成天穿者一件写着“Chicago Bulls”的T恤,那一年祖国上下不少人都自称是公牛队的球迷——希望芝加哥人民没有太天真,以为老天有眼“时候到了”,因为几乎是一夜之间全中国的公牛队球迷们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起哄的动静再大也就只能图个热闹,最终还是靠不住。 说起“时候到了”,奥巴马最爱的一句口号是:“The time for change has come!”重复的次数太多以至于自己也开始犯晕,在新罕布什尔的一次群众大会上喊着喊着喊成了:“The time for come has change!” 电视里传来的还是同样庄严的、中学男生演出莎士比亚话剧式的长音,台下的人头们又一次无可救药地沸腾了。 “遥控器。”小林说。 December 17 你在英国的电话是多少?刘瑜 : 你在英国的电话是多少?你刚走那阵子我下班路上老习惯性地想拨你的电话,就像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住的房子卧室门和厕所门的几何关系跟在北京的老房子几乎一样,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稀里糊涂地老觉得还是在北京,进了厕所门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右面墙上的开关怎么也摸不着才一下子在黑暗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在美国。 那时候我还常做这样一个梦,梦里我突然大彻大悟——原来从美国到中关村很近,骑自行车十五分钟就能到,我在梦里又后悔又兴奋地对自己说:真是过糊涂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怎么早没想到,决定一早起来就去中科院宿舍找张一华。 后来我下班开车的时候基本都是听广播,要不就给某个新泽西女生打电话。不过这几天连着两次跟人提起你,一次是跟那个新泽西女生,一激动差点拿出你的一篇煽情小品出来展览。一次是昨天在网上碰到老罗,他说你十二月回国你们腐败的时候要不要给我摆上一副碗筷什么的。 对了,你在英国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 Nostalgia April 01 答魔鬼教官老师章晋兄: 哪儿能不记得啊,我还记得徐星带的那个文学女青年一脸崇敬地对你说:您就是魔鬼教官?! 毛新宇的八卦我记得的那天估计差不多都说了,肯定还添了油加了醋,写下来没问题,您全当是“戏说”就成了。不过我这人最近越来越懒,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现在几乎可以清楚地预见即将发生的两种可能:第一种,我满口答应,然后一直拖着懒得动手直到你们稿子都发了二年多了我还一个字儿也没写,这件事儿弄得我很惭愧,而且由此导致了我最不原意看到的局面,那就是下回老罗的饭局不好意思参加了;第二种可能,由于我想到了第一种可能,于是只好不答应,可又不便拒绝,我就跟自己说要不明天再回这个邮件吧,明天想再拖一天也成,结果这么一放就彻底忘了,等再想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我只好又对自己说,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跟人解释啊,干脆——爱谁谁了,当然这种可能也会导致同样的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还有第三种可能,由于想到了第一种可能和第二种可能,我必须立即回邮件而且还不能瞎许愿,要不这么着您看成不成,我就在下面把有关毛新宇的那点儿八卦简单再罗列一下,要是您觉得有用尽管拿去加工,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敢保质保量,但争取尽量说真话。 毛新宇是个胖子。 不是一般的胖,八十年代大家都没怎么见过世面,没吃过麦当劳也还没领教过美国肉山式的胖子,所以那时候毛新宇的体形在学校里还是相当惊人,当时常用的客气说法是做裤子费布,就像说脸大的女生费雪花膏。 人胖点儿在中国不见得是缺点,至少美国人这么认为。几年前总统大选,好像是《新闻周刊》一篇文章讲选举中非政治因素的重要性说总统候选人千万不能胖因为美国文化把瘦高和诚实等同,作为对比那篇文章又说东方文化正好相反,胖在中国是诚实可靠的象征。要是按这么推理,从我们新中国成立到现在的几代领导人的体重的升降变化就可以大概推测出我们“全盘西化”或者说是“与国际接轨”的程度——领袖是胖子的时代我们往东;瘦子掌了权我们往西。总的趋势是越变越瘦了,比如朱镕基比李鹏瘦胡锦涛比江核心瘦大家都比毛主席瘦,当然,不可避免地中间也发生过一些瘦得不合时宜的情况,比如少奇还有耀邦同志,不过他们都及时地离开了领导岗位,从而维护了这一“体重政治学”定理的正确性。作为一个右倾机会主义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我每次看见温总理竟然这么瘦就觉得中国大有希望。 话扯远了,我是想说人胖点儿没事儿,不幸的是毛新宇还是个傻子——注意这不是一个爱称,也没有贬义,只是北京方言用来描述生活中智障人士的通俗说法。 毛新宇高中住校,我们班的范之豪是他室友,好多段子都是范说的,你要是能找到他估计能写一本《毛新宇秘闻实录》了。我们平常看见他也就是白天上课还有课间,不过这两个概念对于毛来说好像直到高中毕业也没彻底区分清楚,他经常上着课突然就站起来走出去,老师也从来不管。每天在操场上上体育的应该都能看见,他总是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念念有词地拿着一个地上捡的树枝比划。 毛新宇高一刚来的时候到小卖部买东西不知道需要交钱,各取所需,感觉像是刚从共产主义社会发配过来的。关于他的身世一开始大家还颇有好奇心,一阵子之后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没人当回事儿了——除了他自己。比如上课,如果那堂课讲的是毛主席诗词或者是《反对党八股》之类的跟毛泽东沾边的课文,他就会一反常态在教室里坐上一整节课,而且从始至终带着一脸的光荣就像这堂课是他的颁奖仪式。课下他兴致来了喜欢以“我爷爷”的名义给同学们封官,都是一些古代朝廷里的官位夹杂一些《西游记》人物,应该说历史是毛最拿手的科目,经常能考五六十分,其他科目一概不及格或者干脆不考。据说当时在初中的孔东梅跟毛新宇正相反,特别不爱听人提毛泽东。要是为煽情,我好像有必要说现在想起来他那种想不断提醒你他的身世的着急劲儿其实有种傻子特有的简单和诚恳——可惜当年我们还没有学会这个套路,中学生对班里一个性格孤僻举止怪诞的胖子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可想而知。 葛优回忆他的发家史的时候讲过一个故事,说他刚出道那会儿在一个小话剧团当演员演一个县长怎么着都觉得不像,特苦恼,后来一个老师跟他说其实这不赖你,一个人在台上看着像不像县长全靠周围演员的表演,要是他们不配合,你越演得到家就越别扭。谁要是觉得这个说法说服力不够,可以去找一张金正日视察基层的照片来琢磨琢磨。毛新宇没有小金命好,常有无聊的低年级的小孩儿课间围上来,说:毛新宇,给我们封个官儿吧~,毛一开口那帮孩子就哄笑。上课铃响大家满意地各自散开剩他一个人在操场上,那个场面中的残忍让人想起某一类鲁迅爱写的课文。 北大附中的三年还是给过毛一点温情的。范之豪说毛新宇饭量大可他妈要求学校食堂对他的伙食严格定量,饿了同宿舍的同学也不许给他东西吃。学校的一个门房从前当过兵对毛主席有感情,毛新宇总是在晚上跑到西门的小平房里吃看门老头给他买的蛋糕。 记得毛还闪光过一次。有一回《北京青年报》上赫然出现了一篇署名“新宇”的散文,在那之前不记得是什么纪念日毛跟着一代表团去了朝鲜给毛岸英扫墓,那篇文章大概就是他在朝鲜的见闻,其中当时被同学们广为传颂的一句话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大伯就是眼前墓碑上这三个冰冷的字”——大家怎么也不能相信“新宇”就是面前这一位目光游移拿着树棍挥舞着的同学。让我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的倒是范之豪提起的一件小事,他说后来毛新宇一度在宿舍里偷偷喝减肥茶,被他看见了还不好意思地想藏起来。我想也许毛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傻,after all. 中学毕业毛新宇去了人大,据说他妈先到北大去游说过,招生办公室的头儿跟她好听的说了一大通最后表态说:欢迎毛新宇同学“报考”北京大学。 上大学以后的故事就都是道听途说了,比较可靠的一个是班里一个也上了人大的女生讲的。她说大一那年毛新宇看上了一个她们宿舍的同学,经常到宿舍来找(八九年夏天以前北京大部分高校的女生楼男生是可以自由进出的),通常一有人报信说毛新宇上楼了那个被追的女生要是在宿舍就赶紧到别的屋躲起来,问题是毛太执着,经常会表示要坐在房间里等她回来,于是她们想了一辙:一个人假装出去打水,门口转一圈回来说:“哎,我刚才在哪儿哪儿哪儿看见那谁谁了~”毛新宇一听就坐不住了,立刻抬屁股走人。据说这个拙劣的小品竟然屡试不爽。 后来我再没当面见过毛新宇,不过隔长不短的会在各色媒体里看到这个名字。令人替他高兴的是有了职业演员们的配合,他喜爱的“我爷爷的孙子”这一角色演起来比从前轻松多了,而且有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的趋势。正如英国报纸离不开他们的女王,我们的新闻事业也离不开毛主席他老人家,他们有他们的两个小王子,呼而嘿呦我们有我们的一个毛新宇博士。千万不要低估我国市场经济中对“毛”字的内需,既然清朝皇帝一个冷门亲戚的野史都能拍成轰动全国的电视连续剧,《“神五”圆了爷爷的飞天梦》这样的报道怎么能不让神州人民激动不已呢?激动之余我常常很感激我们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素质,比那帮无聊的英国小报记者简直强太多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毛新宇整天被媒体娱乐圈的人拉来推去的,万一被市场给腐蚀了失去“伟人之后”的本色那可就真是“亲者痛、仇者快”了。前一段在网上看到一个白岩松访谈毛新宇的视频链接,点过去的时候我还真替他捏了把汗。在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我放心了——看着他说“爷爷”两个字的样子,我知道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毛新宇,就像在上一堂普普通通的毛主席诗词课。 故事讲完了。 回头看了一遍好像费话有点儿多,我这么一懒人没想到今天竟然写了这么多个字,正好我的博客好久没更新害得这阵子一想起老罗总觉得内疚,我把信放到博客上充数您不会介意吧。 -Nostalgia 【附:魔鬼教官老师的来信】 nostalgia 兄: 可能您不记得我了。去年底你回北京时,罗胖子出面在知春路“干埚居”4人一起吃饭,座中光头无趣的那人是我。 当时听你无意中说起过与毛新宇曾经校友,说过他的若干八卦。最近不是毛新宇的父亲病逝么?我们想做毛家第三代,除了攒资料外,非常非常需要熟悉他们的周围的人的印象,所以就想起您来啦。 您一定一定帮我们写点关于毛新宇的东西。这里说明一下,第一,不会使用您的原文,至少不单独成文;二,不在文章中署您的名字;第三,几乎肯定会对您的文章进行修改,然后揉到稿子中去;第四,可能没有稿费,只能是这组稿子的采编人员集体起立致敬以及下次当面请饭感谢。 万勿推辞啊。 礼 黄章晋 January 31 我也说两句在纽约混了这么几年认识的美女加起来还真没几个,除了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刘老师,也就数小胡了,这么说吧,就是搁北京的美女高发区小胡也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大美女。而且,可以说她还是“波大无脑”这句俗话的一个生动证明——胡同学思维敏捷同时身材纤瘦,跟她说话最好留点儿神,牛吹过了一准儿会让她逮着。 说起前一段一个追她的男生,一开始印象还成,那男的没什么恶习,不口臭不当众挖鼻孔吃饭不吧唧嘴也不穿各样绣着小人骑马标志的衣服,美中不足的是这人特爱发言,尤其是对自己一知半解甚至是一无所知的东西大发议论,“拉的比吃的多,呵呵~”小胡说。俩人出去吃饭,点瓶葡萄酒吧,得,这回他又是行家了,一嘚吧就没完,可惜那个常见的酒名里不该发音的字母被我们的葡萄酒专家一再地大声朗诵了出来,反倒把小胡弄了一不好意思。“其实这也没什么的,都是苦出身。”小胡说就连那男的吐沫星子乱飞地讲解了半天解放军如何能在几小时内解放台湾她都微笑着听了,直到最后一次约会他们一起去林肯中心听歌剧,歌剧专家又开始大讲“摸——扎特”的时候,她实在没忍住哈哈地大笑了出来。 这哥们儿的勇气实在是令人钦佩,要知道胡美女就在林肯中心边上那家著名的音乐学院上学。王老师当年是怎么说的来着?“无知者无畏”——无畏的无知者常常是极具喜剧效果的。 比如李老师。我觉得李老师最栽的一回就是他对失重和万有引力发表的高论,他四处说万有引力离开地球就没了所以才会失重,后来让人抓住成了一笑柄,在所有没完没了批判他那套广播体操的宣传攻势里我能记住的最狠的一句是:他没弄明白失重其实很普通,用不着上层次,坐电梯上楼就成。李老师闹完笑话出国了,留下两条教训:一,千万别拿中学物理说事儿,特别是物理没学好的;二,轻易别拿《金刚经》说事儿,尤其是不要“戏说”。 所以,当几年没见动静的王老师突然张嘴说“拿高中物理完全可以把《金刚经》重新解一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儿没去中国领事馆报案——我疑心我们敬爱的王老师已经被秘密回国的李老师附体了,证据见上期《三联生活周刊》: “涅是什么啊,就是能量圈,人死后会回到物质状态了,物质也会湮灭的,物质湮灭以后变成光子,光子湮灭以后变成辐射,辐射是能量。只是用不同的语言说,其实聊的是同一件事,这就是宇宙真理。”“《金刚经》说的就是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奴隶们起来,要解放全靠自己。……一切全是从宇宙大爆炸那开始的,沿途携带大量的信息,他打开了这些信息,他明白人是从哪儿来的,他全看见了。”“其实灵魂就是携带信息的原子,我当然认为就一个,因为大家都是从一个点来的。人死了以后携带信息的原子在空气中变成别的样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王老师说:“我给池莉看,她明白了。”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对于这样的昏话估计连方舟子老师那么严肃的科普工作者都会一笑而过而懒得去费劲地摆事实、讲道理了。我只是很诧异无论怎样的牛人一旦老糊涂了,也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都干得出来的。王老师一贯是我偶像,为了王老师我几年前还跟新泽西一个我暗恋了好几个星期的上海美女翻了脸。就在最近,一个朋友推荐我看国产电视连续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因为据说沾王老师边儿,我硬着头皮试图看了两回,每回都是开了头儿就实在看不下去了,基本上就是配乐分角色小说连续广播,而且念书念得相当幼稚和拙劣,让我觉得对王老师的原著们是一种无聊的亵渎。 可是这一回急赤白脸把王老师往粪坑里推的居然是他自己,就连我这么一老“粉”也只有叹气的份儿了。 《三联生活周刊》那篇采访里王老师提到除了高中物理和《金刚经》他还在看《时间简史》,难怪一张嘴净是原子光子大爆炸什么的,遗憾的是王老师犯了伟大领袖的通病——把这本科普小册子当哲学书看了。罗素说,有答案的东西归科学没答案的叫哲学,估计王老师也就看了一稀里糊涂,愣是从一本讲物理答案的书里看出了一脑门子阶级斗争和世界大同来,无畏指数跟拿佛经当中学物理参考书看有一拼。 一九七三年夏,杨振宁回国,下榻于北京饭店。他受到了毛泽东主席的亲切接见,毛主席跟杨振宁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基本粒子的结构问题,还讨论了“理论”和“思想”这两个词在物理学中的区别。七月在东京的“高能物理国际研讨会”上日本教授中村诚太郎问起毛主席,杨振宁说:毛精神好,上下古今都知道,说话幽默,对科学非常注意,造诣非常深,不仅询问了宇称的守恒、非守恒,而且问到了光子的性质和质子的可分与不可分。杨振宁最后深情地说:“这些都是我们弄不懂的难题,但主席却知道!” 王老师,您是希望大伙儿跟池莉阿姨一样没大脑还是跟杨振宁爷爷一样不要脸呢? January 06 裤脚地球二零零六年的最后几圈是在一片肃杀中转完的。北京时间二十七号上午九点四十五一个美国前总统在加州无疾而终;巴格达时间二十八号凌晨五点一个陕西农民在安康被枪毙;美国东部时间二十九号晚十点一个伊拉克人在巴格达被处以绞刑。 就在地上的人类睡觉逛街吃饭耍流氓等着新年到来的时候,一把笨重的隐形大刀无声地在空中掠过。 二十九号那天是星期五,我出去滑了几天雪头天晚上刚回到纽约。 这个冬天东部热得反常,山上本来就没什么像样的雪,有一天竟然稀稀拉拉地下起雨来,害得我大白天的坐在旅馆的房间里看电视。新闻里全是有关那个刚去世的美国前总统的报道,换了好几个台所有台都是千篇一律。我干脆把遥控器扔了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新闻的间隙里不时出现作庄严肃穆状的背景音乐。能感觉到电视台的编辑努力地想把这个前总统的死当成一条大事来报道,但事实是无论怎么包装,这个老人的死对今天的这个世界已经无足重轻了,播音员脸上和声音中职业性的沉重反倒像是在不断地提醒你那种言不由衷的尴尬。要不是这个人死了大概不会有几个人没事儿想起他来,我想,可能他当年就没辉煌过,也可能只是时间太久了——政治家死不逢时也是一种悲哀。 两星期前在左岸公社的渝乡人家跟老罗几个吃饭,那时候我还在北京,这三个人也还都活着。大家从骂一个说话不逗特不招人待见的网络名人开始说到要办一本黄色杂志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半天在场一个为同一个女的失了两回恋的朋友,敬了若干圈燕京啤酒吸了一身二手烟直到保安上楼来说别抽了你们报警器都响了,然后莫名其妙地说起了死刑。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常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睡觉,醒了就随便抽一本旁边书架上的书翻。有一回抽出一册超大开本的法语杂志,法文字儿不认得几个——全当画报看。翻着翻着眼前突然出现了熟悉的祖国大好河山,连续几页的大幅彩色照片详细追踪当代中国一次死刑的整个过程,要是用北京青年报的套路,那篇文章的题目肯定得是《与死刑面对面》什么的,方正特粗黑体,想再煽情一点儿“死”字就用红色。 在那之前我没见过死刑。虽然有些画面比想象的要原始,比如那个犯人被五花大绑,胸前挂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枪决纵火犯XXX”,但考虑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国情,并没太出乎我的意料。然而有一个细节让我一直记着:犯人的两个裤脚都被草绳捆着,一开始我没明白,因为两条裤腿是各自捆着所以显然没有什么限制行动的功效,费了半天劲连蒙带猜终于弄懂了照片下面的注释,大意是:为了防止犯人最后大小便失禁。 我一下子毛骨耸然,一个生命面对死亡的无能为力和恐惧在那一刹那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实。 开枪的瞬间没有被拍下来,能看到的只是那一刻的之前和之后。之前那个人无力行走被人拖着,之后倒在地上,一幅脚及旁边土地的特写,虽然捆着,还是有粪便从裤脚流了出来。 老罗说他小时候在东北见过枪毙人,不同的犯人在最后的时刻有不同的反应,有挣扎的有傻了的还有神神叨叨的,他说他印象很深的是一个人弯腰去掸裤脚上沾的土。 二十九号早上去办公室露面儿,到了年底整个楼里就没几个人,我除了查email上网没干什么正事儿结果还是耗到了六点多。白天网上的新闻有的说萨达姆的死刑会在一两天内执行有的说还不一定因为他好像还在美军手里。开车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开到家门口觉得大礼拜五的有些冷清于是又决定出去买一瓶香槟以增加节日气氛,路上车比平常多,到处都是过年前忙着采购的人,到了常去的葡萄酒店隔着玻璃看见里面排了特长的队,结果没停车就走了,路上听NPR新闻,说萨达姆最快会在几小时内被处死。我在车流中闭了两秒钟眼睛。 做饭吃饭看电视,洗碗的时候小林打电话来说萨达姆死了。 自从看了那本法国杂志以后,我一直坚信我会是大小便失禁的那种,而且我开始怀疑从小听过的那些临危不惧的英雄事迹,故事中每个革命烈士在刑场上都很从容,高呼打倒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万岁的口号英勇就义。我想一个人面对死亡来临的那一时刻的恐惧也许是难以抗拒的,这与这个人是革命还是反革命无关。 然后我看到了萨达姆在行刑前的照片。萨达姆站在绞刑架上,几个人正把绞索往他头上套,画面跟电影里见过的绞刑场面有一点明显的不同——通常都是只有死囚带着头套,刽子手的脸露着,而这张照片里却正好反了过来,在一群忙乱的黑色面具之中的唯一的那张脸显得格外的平静而晃眼。据《纽约时报》报道,在场的一个行刑证人问萨达姆有什么悔恨和恐惧,他回答说:“没有,我是一个战士,我自己无所畏惧。”就在脚下的挡板撤掉之前,一个保安冲着他叫喊,他微笑着说:“你觉得这是勇敢吗?” 我意识到二十九号晚上我在车上那两秒钟的祷告完全是多此一举,这样的结局正是他想要的,轰轰烈烈的死对于有的人是一种幸运。 各位老师不用给我上课,我知道他手上有血,可是他的裤脚很干净。 December 08 北京流水账(六)第十三天 这个流水帐得赶快写,那几天的事儿我已经开始忘了。 昨天下班MSN没关,早上看见一个朋友在那边努力地打了半天招呼没有反应之后的留言,大意是博客更新得忒慢太不像话辜负了广大女网友什么的,最后他还鼓励我说:人家刘德华说了——我成功是因为我努力! 说起刘德华,我每天下班路上都能在清华东门外的一个商店橱窗里看见他努力的身影,奔五十的人了还能大大方方地冒充一个青年,单这一点就很让人佩服。那个“班尼路”我怀疑是什么普通话说不利索的人想出来的,因为商标上明明写的是“班离怒”。以此类推,牛德华的原话应该是:我成功是因为我虏逆,使用一下牛博网的术语——你说这是装逼还是流逼? 清华东门地段属于海淀区东升乡,这两年颇有很多建设,先后盖了一个商场几个写字楼外加发廊足疗咖啡厅手机市场若干,各种与“东升”二字有关的记号被逐一抹去,剩下的也恨不得改用日文字体写在一个个小竹帘子上,要不就干脆翻成韩文。弄得一批批回国观光的清华毕业生纷纷自豪地感叹:变化太大了,发展太快了,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这类人这些天一连碰到好几个,说话的内容完全雷同,好像都在念同一份稿子。 清华东门新貌 中午跟同事吃饭说起外企里有多少党员的问题,我说其实党员里没几个共产主义者,在座的一个清华女党员认定我是在攻击我们光荣、伟大、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当时就不干了,一大套说辞劈头盖脸地冒了出来,弄得大家都有点儿懵,车轱辘话听了半天听懂这么两句:“你凭什么说党员不是公产主义者。你凭什么说党员是共产主义者。”还有一些频频出现的词条诸如:大是大非、我们清华、你们XX、党课老师、爱国主义等等。 等她气儿消得差不多了,我问:那你是一个共产主义者吗?她马上又激动起来:共产主义的定义是什么?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没劲了,咱们共产党还不至于让党员们不好意思到连这个问题都要闪烁其词吧?这就像一个人每礼拜上教堂又祷告又唱赞美诗牧师讲道的时候不打瞌睡按时奉献不乱搞男女关系非要闹着受洗终于加入了基督教会,你问他你是你基督徒吗,结果这个人反倒生气地质问你基督是谁?好像说他信基督是对他的一种挑衅和诬蔑。 共产主义的定义在就在《共产党宣言》上写着,实在不记得了可以去翻一翻,作者好像是一个叫卡尔•马克思的德国人。 一个人是还是不是共产主义者都好,我想听到的只是一个正面的回答。然而对一个问题的正面回答可能恰恰是一个党员最不擅长的东西。我想这位党员不应该不知道那个主义是什么,她不过是试图用一种小商贩式的狡猾来回避答案——先杀杀共产主义的价再说。想起《有话好好说》里的一场:姜文在楼下喊瞿颖,碰见蹬三轮儿吆喝“揪属就包揪杂资——揪以上揪些揪颠七——”的张艺谋,于是想雇他帮着嚷嚷,问他:你收破烂儿一天挣多少钱?老谋子讪讪地笑着说:赫赫,那看咋说了。 我没观摩过入党仪式,不清楚具体一个个都需要发怎样的誓,不过我猜想“共产主义”以及“为共产主义如何如何”这样的句子肯定是有的,一个女的谈了半天恋爱参加了自己的婚礼嫁了人应该不至于还不知道嫁的是谁。当然,人结婚的原因各有不同,有的为爱有的为钱有的为事业有的为户口,从前还有为革命为毛主席为抗日到底什么的。不管为什么,只要别得了便宜卖乖翻脸不认人,那就还算是一个君子。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我彻底冤枉了我们女党员同志的可能,也许她真的从没见过她的丈夫,但她很自觉很卖力地维护着那个似乎能给她好吃好喝的婚姻。 想起清华西边那所大学的一个叫刘勺的反革命分子说过的一个数学定理:在“好人”、“聪明人”、和“党员”这三个属性里,一个人最多只能占两个。 (另歇后语一条:老太太一辈子不结婚——?答案在本牛水账里找) November 21 北京流水账(五)第十一天 上班路上在出租车里接到魏建军的电话:“张雯知道你回来了。”“不可能。”“刚才她打我手机上来就问你是不是在北京,我说你在但没说别的,没事儿吧?”“没事儿,我这就给她打过去。”
鹏润大厦斜对面的那家川菜巨难吃,没吃几口就都撂了筷子,“你现在怎么也学会我的本事了?专能点到最难吃的菜,呵呵。”她笑着说。 见过对世界毫不设防的生命吗?没见过你就不知道什么叫残忍。 知春路上有一个叫“沸腾渔乡”的饭馆,几年前跟人去过一次,点了菜服务员说带着去后面看看鱼,我说不用了您看着办吧,一会儿一个人拎了一个噼哩扑通的桶过来说:这是您的鱼,我一面应付说好的好的一面继续跟朋友说话。就在这时候,那个人突然伸手把鱼从桶里抓住,举起,然后狠狠地摔在我身旁的水泥地上——空气一下子变得血淋淋的。 我没有丝毫思想准备。 客气地互相问候之后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都在对面墙角挂着的电视上,她还是大三时的样子。 想问她的近况话到嘴边终于没说出口,无非就是那些大同小异的故事,我怕那条遍体鳞伤的鱼突然张嘴说:一点都不疼,真的。 “他对我挺好的,真的。”她一脸真诚。 第十二天 一个对我有过高好奇心以及更高期望的女读者请客在中关村苏浙汇吃饭。我琢磨着大概过了这村儿也就没这店了,于是一口气吃了俩螃蟹——一公一母、六个包子、大半盘虾仁、无锡排骨若干、再加一瓶葡萄酒。女读者是一旅美画家非常有教养,看着我大吃大喝眉头没皱一下坐在对面不停地歌颂我:“你这么一个XX搞科学真是浪费了!” 我在心情坏的时候特喜欢被人夸,越夸张越好,这样有助于食欲和睡眠。 “哎,你觉得北京文艺界的那帮人里谁最有感觉?” “我一个也不认的。”我一边回答一面聚精会神地执行把一个小笼包从笼屉里运输到我面前的盘子里的艰巨任务。 “你觉得XX怎么样?”她说。 “不认识。”这个包子又被我弄破了,真他妈背我心想。 “那,那个XXX呢?” “谁?没听说过,”我决定放弃这个包子,“跟你说过我真的不是那圈子的。” “XX呢,我觉得他跟你特像。” “X老师是我偶像。”螃蟹上了,我开始对着那个公螃蟹的尸体出神。 “真的?可是我觉得你比他牛多了!” “千万别把我当人。”我谦虚地笑了,那只螃蟹“咔嚓”一声被我一掰两半。 November 10 北京流水账(四)第八天 去了清华东门一个叫“醉爱”的地方吃饭,全名是“醉爱时尚餐吧”,这对于受过中学以上教育的人要一字不差地念出来还真需要一定的勇气。不过你不能小看这几个字所包含的信息量——就如同从“文化”、“苦”、还有“旅”这几个词拼凑起来的书名里可以猜出那是怎样的一本书来,单凭这个名字就可以大概猜出里面会是怎样的一个场面,要是实在猜不出来的话就麻烦您到摊儿上翻一翻情人节的贺卡学习一下里面的常见单词。具体情况在这儿就不详细介绍了。 会谈是在友好的气氛下进行的,吃饭是在别扭的姿势中完成的。 座位比火车硬座舒服,不过离桌子的距离忒远,弄得每吃一口东西都得费劲,要么坐稳了上身前倾伸着脖子够像喂鸡,要么就将将坐在座位边儿上挺胸厥屁股伸胳膊一个个跟要弹钢琴似的。吃饭离桌子越来越远可能是一种潮流,前两天我在马路对面新开的一家全聚德吃饭,椅子倒是能前后移动,可桌子四周大约膝盖的高度有一个精雕细刻的横杠,反正就是不让你跟桌子太近。我不记得以前吃饭有过类似的挣扎,当然,可能也就我毛病多。 我很怀念一九九六年的清华东门,当然,可能也就我。 第九天 星期六,晴。北大弄了一个什么国际文化节,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我在人堆里钻了一阵子又钻了出来。 我发现人多的地方会让我心情变坏,想起Pablo Neruda的一句诗: “理发馆的味道让我啜泣”。 第十天 今天唯一的收获是发现北大和承泽园之间竟然修了一座过街天桥。 “连这你都不知道,你是北大的吗?”明天大风降温。 November 06 北京流水账(三)第七天 四个人去了两场聚会。 小米,二十五岁,女。当年是一个网络红人,几年前在康奈尔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在未名空间连载长篇日记体纪实小说,有无穷多崇拜者。我一个在德国的朋友小谢迷她迷得不行四处打探有关她的信息,好几次打长途到美国向我倾诉对作者的一片痴情——可惜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小米,等我后来在纽约碰到米白领跟她提起这回事儿的时候,她已经对写作没了兴致而那个德国朋友也移情别恋专心研究起各国的军舰飞机去了。小米那个著名的长篇我没看过,不过从小谢那儿也颇听了不少二手的片断,感觉一个很大的卖点是“实时”,据说她忠实地在连载中预告、执行、叙述、并总结了她成为一个女人的全过程。 打断一下,我想我应该把正在我眼前发生的一幕韩剧小品记下来。 现在是第十五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我坐在五道口的雕刻时光二楼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写这篇博客。大约就在我打“女人的全过程”这几个字的时候,突然上来一个穿了一身白裙子的女生,步伐有些踉跄,在楼梯口出现的时候大家都抬起头看。她显然是来找人的,迟疑了一秒钟之后她径直冲到走到我右后方坐了两男两女的一桌,一下子扑倒在背对我穿棕色毛衣那个男生脚上,动作很大几乎像是摔倒,然后开始大哭,是那种毫无掩饰旁若无人的嚎啕痛哭。一屋子人都安静了下来,那四个人用韩国话你一句我一句的对那个女生说着什么,后来棕毛衣也跪到了地上,白裙子还在哭,我觉得她好像试图说话可是每每刚发出一两个像是语言的音节就又被自己更大的哭声打断。服务员递了一叠餐巾纸,上面印着一只坐着的猫。 接着刚才的写。 老王,三十出头,男。老王是被王丽在纽约地铁上开发出来的,事情的大概经过是这样:王丽那时候每天从皇后区坐地铁到曼哈顿上班,有一天坐在老王对面,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说:“我见过你。”——然后就认识了。要是认识人都这么简单多好,我总想。那天我在食堂对面坐了一个美女,要是我也学王丽说我见过你最可能的反应肯定是一白眼,碰上客气的也许还能饶一句:“没病吧?”老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丫整个儿一崔健啊。”“你丫说我眼袋大?”——然后就认识了。 哭声小多了,时断时续,白裙子也坐到了椅子上,屋子里的背景噪音也基本恢复到了刚才那一幕之前的水平。我暂时还能想起刚才白裙子经过我旁边时脸上的那种从不哭到哭的变化中的复杂表情。 小张,年龄不详,女。一个标准的美女,一米七零,有张精致娇媚又不失大方的小脸,可以说标志到了一种几乎普通的地步——猛一看就像奢侈品店橱窗里的假人,跟许多在北京出没的这类长相的女孩子最大的一点不同在于她身上没有丝毫的“二奶”气。我认识这个人相当偶然,有一回我想抄电影《红高粱》里的一句话“青杀口的桥还在,只是没了高粱”,我这人写字儿的时候比较小心——北京话叫“事儿妈”,老担心说错话让人住把柄,凡引用总要先google一把确认无误之后才踏实。那次google竟然只搜出一条结果,我在小张的博客上留言说:看来我们的记忆发生了同一种偏差。后来慢慢知道她原来是吉林卫视的一个主持人,还经历了一个足以让琼瑶阿姨海岩叔叔都激动不已的爱情故事。我在北京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总是处于一种平静而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要是非往复杂里想,有时候也许能够隐隐地从她身上感到一点过去奢华和热闹的影子。 棕毛衣和白裙子面对面坐着拉着双手,桌上另外三个韩国人在聊天。我写完一段上了趟厕所回来,看见白毛衣脸上干了的眼泪像是有蜗牛爬过。 我,三十好几,男。小米老王我一年多没见,上次见面他们二位还在纽约混。小米现在北京一投资银行高就,工作、生活均努力——每日起早贪黑在朝阳及周边地区辛勤地“与国际接轨”。第七天晚上一个什么“all-university mixer party”小米约了我和老王,我又约了小张。地点在丽都附近一个叫“nhu”的酒吧,没有中文名字,害我跟出租司机费了半天劲也没说清楚到底是去“牛”、“奴”、还是“嗯胡”。小米热衷交际,一进门就精神抖擞地扎进了交换名片的人堆。我倒是也想加入进去,就是没有名片。老王则是一脸的不屑,没到十分钟就开始不断看表,在我耳边说:瞎折腾都是,有用的人没来这儿的,这帮人全是自己逗自己玩儿。小张要了一杯带气儿的白水端着,脸上明确写着这一切与她无关,站了一会儿说:你们玩儿吧,我先走了。 我和小张上了老王的车。在纽约的时候就盛传老王是一位太子,他父亲是某某他爷爷是某某某,不过他一直没承认。坐在老王挂军队牌照的黑色奥迪里我发现其实我认识的那个在纽约坐地铁的老王跟本不是真正的老王,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毫无留恋地离开纽约。此刻风挡玻璃前方的这个古老的、熟悉的、崭新的、陌生的城市在夜幕中飞快地迎面扑来,面前的北京青年正无比从容地握着方向盘,俨然这座城市的主人,美女小张侧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把那张动人的脸一次又一次地照亮。 白裙子又哭了。 去了俏江南在建国门外一家叫“蘭”的俱乐部的开业招待会,老王说“全北京的人都在”。按这个定义我应该已经不是一个北京人了,或者他说的是另一个“北京”。不管怎么说那天的场面对于一个无产阶级青年还是很有启发和帮助的——如果你是青年毛泽东,你会说:“不革命行吗?”然后买张去井冈山的火车票;如果你是青年列宁,你会在俏江南的厕所里对着镜子宣布:“共产主义已经在中国率先实现了!”——列宁好像说过真正的共产主义要用黄金来堆砌公共厕所;如果你是青年冯婷,你会说:“好啊,外国富翁帅哥全挨这儿躲着呢!”然后愤然跟上海那帮洋瘪三划清界线;如果你是青年张朝阳,你会说:“怎么没请我?”然后发奋上街开一家互联网公司;如果你是我,你会想:“怎么也没请我?”然后坐在五道口的一个咖啡馆里发呆。 老王像一条下了水的鱼,完全没有了在之前的那个聚会上的没精打采,兴冲冲地带着我见各路中外北京人民。握了一堆手,“这是我在纽约的朋友,是一位科学家——”“冒充的,冒充的。”我跟着应和。转了一大圈之后跟他的几个太子朋友在吧台之一坐下。小张这时候在也显得比刚才自在多了,在一边和另一个美女优雅地做交心状。午夜左右小张先走了,大家一致语重心长地表示这个女孩不错你要好好珍惜,我说对对对是应该有人好好珍惜。等到小米出现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香槟酒喝完了大家开始乱喝各种烈酒,后来烈酒也喝完了就喝调酒用的果汁。小米喝高了爱说英语,so hot和so cute这两个词组频繁出现,间或夹杂一两个f-word。 我也有点儿高了,一个人坐出租车回家,经过公主坟的时候立交桥上的路灯特别刺眼,晃晃地照着夜色中空旷的北京。那一刻我想:我不想当他妈一科学家,我就想当一北京人。 白裙子他们早就走了。 November 01 北京流水账(二)第四天 吃了三顿饭。
一个星期后的第十一天晚上在霄云路边上和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我们从前在一起吃过上百顿饭吧。这句话让我意识到其实一个人的生命轨迹是可以用吃饭来标注的,如果你从今天起开始记日记,内容只是简单而忠实地记录一天中每顿饭在哪儿吃的、和什么人吃的,几十年以后翻开厚厚的一大本也许会比任何一种其他形式的记忆都要来得清晰而惊心动魄。 就说这个朋友,我现在能清楚地想起我们一起吃的某几顿饭的确切场景——当时穿的一件衣服、一个一闪而过的表情、甚至到背景中服务员的轮廓。我很后悔没有记过这样一本日记,因为我不争气的大脑一面拒绝我回忆的努力,一面又隐隐地让我觉得有好多发生过的事情此刻正一声不响地站在记忆这面屏风的后面。 这是一个阴谋。 越往下想越不像话了,吃饭整个儿就是人生的里程碑!不信你就自己数数,在你吃过的饭里有多少相识分手重逢有多少誓言谎言有多少亲人有多少朋友还有多少大风大雨或者阳光灿烂的日子。 对不起各位,北京让我变得很酸。 接着说第四天的事儿。早饭在食堂吃了一份包子一碗豆腐脑和一碗馄饨,馄饨没吃完。好久没吃过早饭了。午饭在上地一家叫“大鸭梨”的饭馆和同事吃的。晚饭又去了工体,在一个名字里有生字的地方坐了一晚上,听一个陌生人讲故事。 第五天
早上到食堂的时候豆腐脑已经卖完了,看来我时差倒得差不多了。
刘育慧昨天晚上打电话说她刚从上海到北京,约好今天晚上聚一聚,到下班时间她编了个借口推掉了。 第六天
上班在网上碰见冯婷,这丫头在上海不知道又骗了哪个对中国人民怀有深厚感情的亚非拉青年,MSN上的昵称换成了:Let's not waste each other's time. 我在办公室坐着正觉得无聊,发了条消息过去说:Let's waste each other's time. 上地这地方在公元二零零六年十月还只是一个城乡结合部。下午一个打扮颇光鲜的剑桥大学女博士来面试,作报告的时候一只中号苍蝇一直停在她左脸的颧骨上,女博士几次甩头挥手试图把苍蝇赶走,可是每次那只苍蝇又都坚决地飞了回来并且准确地降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六点下班,从西二旗上轻轨,五道口下车。走路回家,途经清华东门、蓝旗营、北大附小、成府、物理大楼、东门、文史楼、哲学楼、图书馆、二体、小下坡、齐家、沈家、周家小胖儿家、小玉家、李葆春家,掏出钥匙开门,进门,穿过客厅和过道,开房间门,进屋,然后在红灯芯绒的旧椅子上坐下。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可是我已……”一路上到处是崔健咬牙切齿的声音。 October 30 北京流水账(一)第一天 在机场碰到小玉,她说我今天不去北大你要是反正也没事儿干脆跟我回家把澡洗了,我说成啊先蹭你一段车再说。司机老张拎了行李在前面走,小玉凑到我耳边小声儿叮嘱:“一会儿在车上你可不许胡说八道,啊~”。
北京秋天的晚上,空气里有一丝熟悉的烧煤的味道。 为避免个别新旧情人产生误会以及各位读者朋友胡思乱想,有必要先解释一下“洗澡”这个仪式。说起来再纯洁不过了其实,家里老房子没有热水,夏天还能凑合,冬天回北京就没辙了,去年十二月我好几次不远万里从海淀斜穿北京城到小玉在崇文门的公寓洗澡,后来小玉一看见我就问我要不要洗澡,还有就是“我的被子还在你家呢”——去年北京太冷,她借给我一床厚被子。 洗澡和被子在这儿不带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只是一种简单的放松和温暖。 到了小玉的新家把包儿放下然后下楼吃饭,吃完出来就沿着工体的东墙压马路。打电话给魏建军说要是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找我就说我今天不回北大了。接了一串电话。“对,……住小玉家,……工体,……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妈吧?”小玉问,“一听就知道。” 小玉拽着我津津有味地讲了一路宋老师,后来我时差劲儿上来了,眼前的路灯、楼房、和街道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想起小林同学耍赖的时候爱说的一句:“我一见你就困”。 北京,我一见你就困了。 第二天
磨蹭到中午开车一起回北大,路上经过后海吃了客家饭。
院子里全是荒草,爷爷从前种的几株月季竟然还活着,没人修剪歪歪扭扭地长的比我还高。原来草坪的正中央魏建军搭架子种了丝瓜,挂在那儿倒成了整个院儿里唯一有人气儿的东西。 去年冬天住在泡沫塑料盒子里的那只大黄猫不见了,一只黑白小猫在盒子前面吃饭。 邻居的林爷爷几天前去世了。 下午去那个什么“中国XX大会暨XXX国际论坛”露面,想至少得把注册费的收据要回来,证明我这回出差除了在北京发呆也确实去了该去的地方。在报告厅里坐了一会儿,害得我一直不停地想一个人——方舟子。台上的几位牛屎之余应该说态度还是很谦虚的,每个报告的最后都大同小异的有这么一出:“……时间仓促、水平有限、定有不少贻误,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教。”在这儿请教一下,哪位能把这句话翻成英文而且翻出原文的德行劲儿来麻烦您回一帖,我打算从今以后每次报告之后也来这么一句,以继承发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当一个乡镇企业厂长模样的人开始说“时间仓促”的时候,我站起来溜了出去。 外面开始下雨,天色已经暗了。手机电话本上的名字一个个的翻过去,翻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干脆按着滚动键不放,就盯着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在眼前迅速地闪过,像一部卡在了结尾的电影。 最后在一个叫“杨中”的名字上停了下来,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这个人到底是谁,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她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昨天晚上,有饭局吗你今天?” 第三天
一早就醒了。 昨天收据没要到,所以还得接着去开会。午饭和一帮中文系的研究生坐在一桌,坐在我右手的一个很有礼貌的同学自我介绍是广西大学来的,“王力先生前妻的儿子原来是你们中文系主任吧?”我说。这句话非常有效,一下子吸引了桌上众人的注意,为了把谈话中心的地位保持下去,我开始无耻地以一个老北大自居,数起邻居老头子们的段子来。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先生,一下子没了兴致。 再一次引起大家的兴趣是我无意间提到“罗永浩”这个名字。 晚上和胡缠和老罗在新疆自治区人民政府驻北京办事处吃饭,胡缠偕夫人先到,忘了为什么一见面寒暄之间就说起了多夫多妻制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之前只匆匆见过一面,为了证明没认错人大家在精神上先过一招儿以验明正身吧。 老罗让我想起刘育慧特爱用的一个词:性情中人。其实我一直不是特别确切地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不过如果刘育慧对其使用是正确的话,那我想在老罗身上应该可以理解成“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 我和刘老师探讨过革命友谊的两条重要基础,第一是互相吹捧,这是必要条件;第二是说别人坏话,这条加上第一条就构成了长期共存的充要条件。俩人在一起夸一个共同的熟人并不难,这种类型的对话除了容易流于表面化往往还带有功利的味道,一片和气谁也不得罪,万一传到被夸的耳朵里还买了一好儿。在一起骂骂咧咧则需要一定的信任——骂人是一种深层次的交流。跟不熟的朋友骂人实际上是一种高效率的过招儿,骂得投机骂人就是感情的催化剂,一开骂发现不是一筐里的菜那就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骂了一晚上的人,我就不一一点名了。 明天要上班了。 September 11 革命晚节不保《时代周刊》编辑兼普林斯顿大学教授 Richard Stengel 前几年出过一本书讲“捧人的艺术”,说见着美女你千万别夸她是美女,你得夸她聪明才有效果,要是夸着夸着连你自己也信了,那就更到位了。 September 06 本命年阿加西退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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